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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外的十六岁_3000字

  • 作者:田紫嫣
  • 来源:一起习作网
  • 发表于2018-03-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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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今夜月色很好。微微有风。是个适合回忆的时间。空气中有疏淡的清香。可惜小橘子不在我身边。时间过得这么快啊,转眼间,已经快两年了……
     
      “小橘子,你说什么?”我漫不经心地问她时,手上正拨弄着一朵开得正好的花,花浅淡的香气弥散在店里,窗外的风铃轻轻作响,温暖的阳光从每一个缝隙洒下。这样慵懒而缱绻的时景。我很喜欢。
     
      小橘坐直了身子。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带着些凛然的严肃。其实在那时,我就该预料到她是做出了怎样重大的决定的。可是我没有。
     
      “星星,我不打算上学了。”说完这句话,她唇角又弯起一点笑容,扬着眉眼,仿佛那严肃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。
     
      我一个失手,那朵娇嫩的花被齐根掐断:“你说什么?”我想我的语调该是很震惊,脸上也许还吓得变色了。可是小橘很镇定,她只是不紧不慢地,从从容容地重复:“我不打算上学了。”
     
      “你不上学?你才十六岁!这个年龄不就是用来读书的吗?你连高中文凭都没拿到,你打算做什么?在家里坐吃山空做啃老族?”我的眼里带上了一丝轻蔑,或许还有一丝愤怒吧,当初正是觉得小橘和我志同道合,所以才成为朋友的。
     
      “不。我要去实现我的梦想。”小橘说:“星星,你别说话,听我说完。我不适合学习,我不想上学。每天坐在学校里我的脑子里只是想着我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。我喜欢唱歌,喜欢跳舞,也喜欢打游戏。我喜欢自由不喜欢拘束。你可能觉得我的梦想很可笑。我渴望别人的关注,渴望被重视。”她微微一顿。我屏住呼吸,等待着她底下的那一句话。
     
      “所以我想去当个主播。”她轻描淡写地。
     
      “顾橘!你知道你这样要付出些什么吗?十六岁,花一般的年华,你就要暴露在社会的的凄风冷雨中?没有谁逼你啊?你以为你有什么东西能支持你这样挥霍?还有我们当初不是约好了一起学习一起考上心仪的大学,现在你是要背叛我们的梦想吗?”我连名带姓地叫她,对她这番言论几乎不敢相信。我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字里都淬着火。
     
      “正是我一无所有,我才敢去闯啊。”小橘垂着眼睛,她那非常好看的长睫毛犹如一把小扇子柔软地楚楚地遮住了眼帘,我看不见她的神情。只是觉得她轻轻软软讲出来的话都染着些忧郁而寂寞的意味。“星星,你都不支持我,还有谁会支持我呢?我的家人啊,他们现在对我失望透顶。”她平淡的轻语有如一丝薄凉的风,攻城略地。于是我输得丢盔弃甲,一败涂地,我败给了我的十六岁的小橘子,心甘情愿地举双手投降。
     
     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带着从未涉足社会的高中生的稚嫩和天真,和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坚决:“好吧小橘子,你已经取得了你的星星的支持。”
     
      于是小橘抬起头来笑了,尽管她脸上一丝淡淡的忧伤还未散去,但那个笑还是显得十分漂亮,犹如初春的第一朵早樱般温柔的笑容。
     
      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的我,总是遵循教条循规蹈矩地活着,从未做过一点点出格的事,向来朋友只有同样“僵硬刻板脑子里只有学习的好学生”。小橘成绩算中等,虽然她大约只花了指甲盖那么大的精力在学习上。然而她毕竟不能归入那一类好学生里。本来以为,和小橘成为朋友,只是我十六年从从容容的人生里一个小的意外,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一个这么大的意外,有如惊涛骇浪,让人措不及防。
     
      小橘一向是那种干脆的女孩子。几天后她学校里的东西被全部撤走,连纸屑都没有留下。与此同时她注册了账号,建立了一个直播间。于是那几天晚自习后回到家我跟爸妈谎称自己还要做作业,关上房门却打开了手机。
     
      我找到了小橘的直播间,不出意料,没有什么人气,显得孤零零,又惨淡又无助。可是点进去,看小橘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端倪。也是,梦想才开始难免受挫,若是起初的艰难都忍不了,那也不是我所认同的小橘了。
     
      直播画面上的小橘,乌亮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,没有涂脂抹粉,显得清纯可人。巴掌大的脸,白皙的皮肤,柔软微翘的犹如鸦羽般的长睫,樱花般浅淡色泽的唇。她很投入地歌唱,没有歌词的间奏部分便对着镜头微笑。
     
      我盯着小橘看了半天,很确定小橘身上有什么东西改变了。直到误了做完那天晚上的化学作业,才恍然大悟。小橘的眼里不再带着无可奈何的倦怠。她唱歌时眼睛始终亮晶晶的,虽然还是那个神色温柔的小橘,却好像整个人都在发着光。难以阻挡的光。
     
      后来我冲了十块八块钱的礼物,给小橘打赏。她的直播间孤零零常常挂着的只有我的id,偶尔有一两个散客进来看看。好长一段时间里,小橘直播间的人气一直没有改善,还是那么低。她心里的难过不便表露在直播间里,也难以对家人诉说。于是,那些天晚上我常常关起门来跟她视频安慰她。“星星,实现梦想原来是这么难的啊!当时走得太决然,好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呢!那是我十六年来做过的最任性的事了。现在卡在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,难道我做错了吗?”小橘面上还带着笑,眼泪却像凋零的花一样掉了下来。她的难过隔着屏幕都能清晰地感觉出来,我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,只是默默地在心里祈祷,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     
      针对小橘的离开,老师后来在班上发表了一番高论:“顾橘事件只是一个意外,而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发生这样的意外!你们这群年轻人吃不得苦,又太任性了!而现实会告诉你们,自己任性结下的苦果只能自己来吞!”她目光如炬扫过全班,尤其在和小橘玩得好的我身上停了停。我当时垂着头,心里却在想,幸好小橘不在。她要是听见老师把她的梦想歪曲成“因为任性和吃不得苦而离开”,大概会很难受。
     
     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,小橘直播间的人气慢慢有一点改善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小橘的粉丝也慢慢地开始有增加,有了固定的听众。我想这一切大约都是天意。天意给小橘一个契机,让她来实现她的梦想。
     
      那个契机到得很快,让人毫无防备。那个晚上小橘照例在唱歌。一个有着上百万粉丝,人气值动辄破十万的女主播查房,不小心查到了她。粉丝纷纷涌进她的直播间调侃着来看看被查房的主播是什么样的。
     
      被查房的小橘作为这个故事的女主角,仍是不惊不乍的。她那天穿了件宽松的白上衣,黑发垂落,神色温柔沉静,姿态恬然美好,顿时有一小部分粉丝便留在了这里,没有随着轰轰烈烈来了又走的大部队撤离。
     
      那个女主播是个心胸宽大的,对她也赞了几句,并且似乎很喜欢小橘的风格,后来又查了她的直播间好几次,还在直播时跟其余几个相熟的大主播推荐了她。几个有名的大主播接二连三地来查房,也许在他们眼中,十六岁的她只是一个不值一顾的小屁孩而已,但这样的互动却让小橘的粉丝顿时以几何倍数疯狂地增长。何况小橘是那么努力地把握机会,她这样努力,也许老天也觉得不应该辜负她。
     
      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间小橘直播已经近一年。她的粉丝顺顺利利地突破了几万,也算是几个发展得不错的新人之一。我却有点失落。点进直播间之后,不再是只有我的id高高挂在那里了,小橘也有了她的土豪团。人一多,小橘就很难看到我在直播间发的消息。起初小橘还跟我诉苦,说辛辛苦苦播一个月,收入一百块钱都不到。到月底最困难的时期,我时不时要偷偷借给她一点钱。但是现在她再也没有过抱怨,她的收入,已经算是比较稳定,对于新人而言也可观了。即使是对于成年人,也可以算是一个一般般的收入了。
     
      而我和小橘的联系,也越来越少了。小橘超额还上了所有我借给她的钱,我没有收那额外的部分。小橘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:“你就收下吧,感谢你那段时间对我的照顾。”我知道,对现在的她而言,这点钱已经不算什么了。但对于不敢让父母知道这些事的我而言,都是我一点点省下的零用钱。她执意要我收下,当我收下的时候我看到小橘松了一口气的神色,我知道这便是我们曾经最单纯友情的谢幕了。
     
      她变得越来越忙,几乎是全天要直播。或许是她单方面地不再联系我了。只能在晚上偷偷打开一会儿直播间的我,看着屏幕上那个美好的好像在发光的女孩儿,心里仍然是为她骄傲的。那曾经是我的小橘子呀。只是看着她越发成熟的打扮和言语,我常常感到一丝陌生,她还是十六岁吗?
     
      偶尔忍不住等到回家再打开直播间,在学校里我会找个理由跟老师说要出去一会儿,而老师也从没疑过我。毕竟在她眼里,从来都乖巧的我,和“任性叛逆、吃不得苦”的小橘子是不一样的。学校里有一处秘密的天台,少有人至,尤其是在晚自习期间。我偷偷在那里呆个五分钟十分钟也没人会发现。我会呆呆地盯着直播间里的小橘子看。化妆的她很好看,脸颊微绯,眸如秋水。她还是那样让人喜爱,也许她注定要为人所关注。可是她已经不像我的小橘子了。不是那个眉眼都飞扬着说要追自己梦的少女了。她已经将自己的梦握在了手心,成为了一个或许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跟过去截然不同的人。
     
      屏幕里的小橘子,说着以前不会说的话,做着以前不会做的事。她斩断了自己和过去的一切联系,那样决然那样迫不及待那样绝无回头地变成了另一个人。她强迫着自己,即使是看到直播间一些恶心的弹幕,比如谩骂或意淫也能轻描淡写若无其事地回复。她强迫着自己变成观众希望的样子,她每一个举动都小心翼翼谨小慎微,害怕暴露出观众也许不会喜欢的一面。观众认识的她是那个活在虚拟屏幕里的她,而现在的她又真正认识自己吗?
     
      可是小橘子的生活在越来越好,我想这样就好了。就很好了。
     
      不料后来,老师却是一语成谶。
     
      小橘子的粉丝蹿升得太快,自然有不少人看她不顺眼。几个名气不小的女主播合力制造黑料,在直播间大肆抹黑小橘。小橘直播期间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,何况主播之间的往来很多都是“塑料花式”的表面往来。于是没有人犯着得罪那几个女主播的风险出来帮小橘说话。小橘就这样一夕从云端坠至谷底。这件事愈演愈烈,小橘的直播间里突然就变得乌烟瘴气,每晚打开直播间都有大群人在刷让她滚出直播圈。小橘有次直播时没忍住流泪,就被骂说矫情做作,有几天她干脆没开直播,又被骂说心虚。那些所谓的路人粉甚至是“死忠粉”,过往对她有多少好感,有多喜欢她的温柔恬静,现在就有多恨她的“心机婊”。
     
      可是小橘子有什么错呢?她错在哪里呢?
     
      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,是你永远找不到谜底的。
     
      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,是小橘子转到了很远的地方去继续上学。她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人,现在也一样不愿作为别人的笑柄。她宁可绝食也不肯再回到这所学校。她的父母也拗不过她,但一定要她继续上学,说连高中文凭都没有在社会上是无法立足的。兜兜转转在别人口里听到这些时,我其实已经没有惊讶。在脑海里想象小橘子温柔面容上倔强的神情,一时竟想不起来。欲回想她安静的垂眸浅笑,却发现影影绰绰模模糊糊。
     
      小橘子走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,当然包括我。我觉得她离开的背影也应当是亭亭的,纤瘦笔挺的,如莲似竹的,永远是我心中的模样。却又听偶然遇见过她的人说,她脸色憔悴苍白,脸颊消瘦精神不振。
     
      小橘子于我而言,终于不能再具有什么特殊意义。我再也不像关心自己的事情一样关心她的事情,我像任何一个具有好奇心的人一样,在那些闲聊碎嘴的大妈口里,把它们当做八卦来听。
     
      然而彼时,她已经整整比我小了两个年级。当主播时攒下的钱,听说也被挥霍得差不多了。她用自己热烈的青春,换来了什么呢?
     
      小橘子浅笑着的面容又浮现在我脑海中,她说:“正是因为我一无所有,才敢去闯啊。”
     
      我想起老师当时说:“她总会吞下自己任性的苦果。”
     
      一语成谶,都是一语成谶。
     
      我微微仰头,遥望着远方,那些景物就在我的视线里朦胧又模糊,眼前像蒙了一层雾。
     
      小橘子,你从前曾跟我笑言,说这是你十六年人生中,最大的意外。
     
      那么,现在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,你还会不会如此决然地接纳这个意外?
     
      我用手遮住眉眼,望向天际。好像这样,有些不该坠落的东西,就不会丢脸地坠落下来。
     
      你后悔吗?你怎样看待这个意外呢?
     
      小橘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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